秦九真歪在椅子上睡了一个时辰,醒来的时候酒坛还抱在怀里,坛口敞着,酒气散了半间屋子。
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楼望和——那小子还坐在床头,腿上摊着那块破石头,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眼睛上敷的玉髓已经干透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硬壳,像两块贴在眼皮上的碎冰。
“你摸了多久了?”秦九真揉了揉脖子,关节咔咔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楼望和头也不抬,“天亮了没?”
秦九真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野杜鹃的颜色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出来,先是灰的,然后是紫的,最后才慢慢泛出红。山谷里有雾,雾不大,薄薄一层铺在地面上,像谁泼了一盆牛奶。
“亮了。”
“那我又摸了半宿。”楼望和把石头翻了个面,手指沿着一条细如发丝的蟒带慢慢滑动,“这块料子里面绝对有东西。沙粒的排列不对——外皮是白沙皮没错,但这一小片的沙粒是竖着长的,不是横着长的。竖沙底下通常藏着色。”
秦九真把酒坛放在桌上,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块石头。在他眼里那就是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废料,灰扑扑的表皮上连个像样的松花都没有,扔在河滩上都不会有人弯腰捡。但楼望和的手指像着了魔一样,来来回回在那块巴掌大的区域上画圈。
“你确定不是摸错了?”
“我摸石头摸了十几年,眼瞎之前没摸错过,眼瞎之后也不会。”楼望和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冲,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,“你要是不信,拿把刀来,我切给你看。”
秦九真挑了挑眉。他认识楼望和这么久,这小子的脾气向来是面上笑嘻嘻心里藏把刀,从来不跟身边人发火。今天这火气来得邪性。
“你急什么?”秦九真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眼睛还没好就想着切石头?”
楼望和的手指顿住了。那只手悬在石头上方,五根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只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鸟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去,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就低了,“就是……心里烦。”
“烦什么?”
“什么都烦。烦看不见,烦躺在这儿像块废料,烦外面的事情我一件都管不了,烦……”他顿了顿,牙关咬紧了一下又松开,“烦她昨天又守了我一夜。我看见她在门外坐着,靠着门框睡着了。我想叫她进来睡,但我连她的脸都看不见。”
秦九真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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