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朔三年的秋收来得比往年更丰盛。
长安城外的渭水两岸,金黄的谷浪一直铺到天边。秋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,拂过千顷良田,将沉甸甸的谷穗压得弯弯的,像无数躬身的农人在向大地致谢。空气里浮着谷物成熟时特有的、干燥而温暖的甜香,混着泥土被翻起的气息,氤氲在蓝得近乎透明的秋日长空下。
秋苹跟在皇驾的队伍里,走得脚底发酸,却不觉得累。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色深衣,腰间系着那条银丝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混在随侍的宫人中间,并不显眼。可她的目光一直越过前方那些华盖与旌旗,望向远方的田野。那金黄的、波涛般的、一望无际的谷浪,像是大地捧出的、献给天子的一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饭。
武帝今日没有乘车舆。他骑着一匹赤色的骏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,身后跟着卫青与几位近臣。他今日也换了便服,玄色的骑装、鹿皮的靴子,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佩剑——不像是天子出巡,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郎君出来踏秋。可他策马时那种无意识的、将整支队伍的节奏都握在掌心里的从容,让任何人都不敢真的将他看作寻常人。
队伍在一片地势略高的田埂上停了下来。武帝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随从的卫士,然后迈步走上田埂。秋苹跟着宫人们在不远处停下,望着天子的背影——他站在那田埂上,负手而立,望着脚下铺展开去的金色原野。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袍,将他束发的玉带吹得微微飘起,他站在那里很久,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被秋日的阳光镀了金的塑像。
然后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秋苹,”他唤她,声音不高不低,在风里稳稳地传过来,“你过来。”
秋苹微微一愣。在场的人不少——卫青、公孙弘、几位随行的郎中令与太仆,还有数十名宫人与卫士。可天子偏偏只唤了她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惊讶的、有好奇的、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的。她定了定神,提步走上前去。
她在天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垂着眼,等着他开口。
武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又转过头去,望着那片金黄的田野。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着谷穗摩擦的细碎声响,像大地在低声呢喃。
“秋苹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秋苹很少在朝堂上听过的、近乎闲聊般的随意,“你说,朕开疆拓土,是为了什么?”
秋苹的心微微悬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大了。大得像是从天顶罩下来的一片穹庐,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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