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督行辕关于刑名“细事”需“情法两尽”的文书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其涟漪正缓缓扩散至湖广北部的乡野之间。信阳州衙的尝试算是一个开端,但真正的考验,在于那些远离州城、由胥吏乡宦把持的广袤乡里。
这一日,周文柏受朱炎之命,前往信阳州下属一个名为“安靖里”的多间村落,表面上是巡视秋粮入库后的仓储情况,暗中则留意新刑名理念在基层的施行效果。他轻装简从,只带了两名随从,如同寻常士子下乡访友。
安靖里地处丘陵,村落散布。周文柏行至一处名为“李家庄”的村落附近时,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乡民,人声嘈杂,似有争执。他示意随从稍停,自己则不动声色地靠近,混在人群边缘观看。
只见人群中央,一名穿着半旧绸衫、面色倨傲的中年人,正指着一名老实巴交的老农呵斥:“李老栓,白纸黑字,画押在此,你还想抵赖不成?这三分水田,早已抵给了我!今日你若再不腾退,休怪我不念乡亲情面,送你去见官!”
那被称为李老栓的老农,满脸愁苦,双手颤抖地握着一份文书,嘴里反复念叨:“陈三爷,不是俺要赖账……是,是当初俺婆娘病重,急等钱用,您只肯借给那么点钱,却要俺拿这最好的水田作抵,利息又那般重……俺,俺实在还不上啊!这田要是没了,俺一家老小可怎么活……”
旁边有乡民低声议论,周文柏侧耳细听,大致明白了缘由。这陈三乃是庄里一霸,兼有秀才功名,平日放贷牟利,手段苛刻。李老栓因妻子重病,无奈向其借了印子钱,以名下最好的三分水田作抵押,约定利息极高。如今期限已到,李老栓无力偿还,陈三便要依“契约”夺田。
若在以往,此等事情再寻常不过。胥吏下乡,往往与陈三这等乡绅沆瀣一气,李老栓这等贫苦农户,几乎毫无反抗之力,要么忍痛失地,要么被逼得家破人亡。
然而,今日却有些不同。村里一位颇有些威望的老里长站了出来,他先对陈三拱了拱手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陈三秀才,有礼了。老栓家的情况,庄里人都晓得,确是艰难。你看这契约,”他指了指李老栓手中的文书,“利息确实远超常例。总督朱大人近来有明文,审理此类钱债细故,需体察情由,酌情处置,以求公允。不如……我们再商议商议,看看能否寻个两全之法?譬如,让老栓延期偿还,或是减免些利息?”
陈三闻言,把眼一瞪:“里长,你这是什么话?契约自有契约的规矩!总督大人的文书,那是给官府看的,我等平民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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