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回答。但屏幕后面的数据流翻了一下——像深海表层的一道暗涌,被什么东西搅动了。
小E把头低下去,额头贴在冰凉的机箱上。机箱的震动传进他的颅骨,像一种不太舒服的按摩。他闭眼,脑子里全是王熙凤的样子——她坐在实验室窗台上,尾巴卷成一只繁体字的“鳳”字,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银座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她听见他说“薛蟠出事了”的时候,耳朵立了一下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垂下来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心里放不下柳湘莲。”
小E当时愣了一下。他知道她说的不是“王熙凤心里放不下柳湘莲”,她说的是“薛蟠心里放不下柳湘莲”——真正的薛蟠,人类薛蟠。那个蹲在三越百货门口吃饭团的、把米粒捡起来吃掉的、把一粒米放在地上推出去半寸的薛蟠。
他放不下柳湘莲。因为柳湘莲出家了。因为柳湘莲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。因为薛蟠那天坐在台阶上,饭团的梅干馅掉出来,他没有捡起来吃。他捡起来的是另一粒东西——柳湘莲留在地上的、一颗银色的、被磨圆的纽扣。
小E从终端前面站起来。他走回地面的时候,暮色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夜。银座四丁目的路灯亮着,光打在那棵草上,草叶的影子在沥青路上画出一个极小的、极安静的倒影。
三越百货门口,薛蟠还坐在那里。饭团吃完了,包装纸已经被风吹到不知道哪条下水道里去了。他把那粒米——刚才推出去半寸的那粒——捡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很久,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。
李守财趴在他脚边,尾巴停了。那个看不见的**画完了。
小E走过去,蹲下来,和薛蟠平视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薛蟠的脸切成两半——一半亮,一半暗。他老了。不是老在皱纹里,是老在眼睛里的某一种光泽退掉了。那种光泽叫“期待”。它不是消失了,是转移了——从“等待柳湘莲回来”转移到了“等待不知道什么回来”。后者比前者更空,也更满。空在没有了具体对象,满在它占据了全部空间。
“薛蟠,”小E说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薛蟠抬头看他。那双眼睛浑浊但不糊涂。他认出了小E——那个蹲在灯柱后面的、每天打《猫和老鼠》的小孩。
“问。”
“柳湘莲走的时候,你恨不恨他?”
薛蟠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恨。”
“现在还恨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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