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泉边的灯火亮到第三日,暖得连风都懒了。
阿卯的糕案前总围着半圈娃,焦边糕的香飘得满巷都是;陈默的柴垛码得齐整,松脂的冷香混着糕香,熏得飞虫都懒得扑;老仙仆的糖锅咕嘟着,皂角的苦香裹着甜,勾得娃们伸着脖子咽口水;阿锦坐在念墙根,晃着荷包唱《摘枣歌》,调子跑得没边,却比任何仙乐都亮。
可云清瑶指尖的灯笼,却悄悄蒙了点极淡的灰。
不是忘川水的死灰,是带着烟火气的、暖灰——像灶膛里飘出来的、没燃透的草屑灰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让灯笼的光软了一分。她抬眼望向念网,金线在赵二家那片微微发暗,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啃了一口。
赵二正蹲在院门口,摸着那根刚补好的犁。
犁是张老蔫用鲁班尺的边角料补的,裂痕处嵌了点松脂,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勤”字。前儿他摸着这字,还觉得暖,像爹的手掌按在犁上。可今儿李叔扛着新犁从门口过,新犁的木柄上刻着神帝哥当年留的“艺”字,亮得晃眼。李叔笑着打招呼:“赵哥,你这补的犁挺结实啊!”他嘴上应着“凑合能用”,心里却像被塞了团酸梅,那点暖意瞬间散了。
“你补的犁再牢,也不如新的好用。”耳旁忽然飘来极轻的、带着湿冷气的声音,像地缝里钻出来的,“李叔那是神帝哥刻过字的,你这破烂玩意儿,白费劲。”
赵二的手指猛地一僵,那点酸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,犁上的“勤”字,光暗了一分。
隔壁院里,王婶正对着纺锤掉眼泪。
纺锤是娘留的,枣木做的,被娘的手摸得油光水滑,顶端嵌着点松脂。今儿刘婶来借纺锤纺线,不小心掉灶膛边,烧了个指甲盖大的黑点。刘婶赔了个新的,还带了半篮鸡蛋,王婶嘴上说“没事没事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”,可晚上摸着烧黑的纺锤,眼泪还是砸了下来——那黑点像滴在她心口的墨,把娘的温度都盖住了。
“她就是故意的。”那湿冷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抢你纺线的活,赔个新的算什么?那新纺锤哪有你娘的味道?她就是看你孤苦,好欺负。”
王婶攥紧纺锤,指节发白,纺锤上的“亲”字,光也暗了一分。
私塾里,周先生拍了下戒尺,把狗娃吓得一哆嗦。
狗娃娘刚走半个月,娃心思不在读书上,连“人之初”都背得磕磕巴巴。周先生教了三十年书,头回这么烦,戒尺上的“文”字都烫得扎手:“我教了三十年,连个娃都教不会,有什么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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