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省着用才能多活几年,多活几年才能多跟我斗几年嘴。她现在是越来越凶了,比你当年在帅府管账还凶。”
“管得好。你这个人一辈子都靠别人盯着——以前是我盯你的军需,后来是她盯你的身体。没人盯着你你就熬夜看《明史》,看到记不住东西为止。你现在还看到半夜吗?”
“看到半夜。她每天晚上来关灯,关完灯我假装睡着,等她走了我又开灯继续看。她其实知道,装不知道——第二天早上茶泡得比平时浓。她说茶浓提神,省得你半夜看书打瞌睡摔下床。你以前在帅府看账本也是这样——秋月来关灯,你假装睡了,等她走了又起来拨算盘。赵四这招是跟你学的,她以前在帅府看你这样对付秋月,学了这么多年终于用上了。”
“秋月后来老了也精了。她发现我半夜偷偷起来拨算盘,干脆不关灯了——在桌上放一碗银耳羹,旁边搁张字条,上面写‘少奶奶,账算完了把碗搁灶上,明天我来收’。你让赵四也学学——别光关灯,给他在桌上留碗热茶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张学良的笑声,沙哑但中气还足。他笑完沉默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“凤至,九十岁了,这辈子——你过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病治好了,事业立住了,基金会资助的孩子有好几百了。闾珣把公司管得好,闾实在台北修横贯公路,他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。你在台北好好养着,别老看书看到半夜。一荻管你管得好,你听她的。茶浓也别喝太多——浓茶伤胃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她听见他在那边轻轻拨了一下算盘骨珠——最右边那颗,她当年最后拨过的那一颗。骨珠在电话线那端发出一声脆响,和她桌上这只算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“凤至,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候在帅府过年的事吗?那时候闾珣还小,蹲在地上画坦克,你坐在灯下看账本,我爹叼着雪茄教闾珣写品字。他指着纸上的三个口说——一口一口吃饭,一口一口说话。闾珣仰起头问他第三口留给谁,他笑了半天没答上来,最后说留着。留着干什么,他没说。他大概想等闾珣长大了自己告诉他——但他没等到闾珣长大。”
“闾珣长大了。他现在头发也白了,公司管得好,基金会的事也上心。爹当年教他写品字的时候说第三口留着——现在闾珣的儿子也在填那个口。每一代人都在填,填了大半个世纪还没填满。但总有一天会填满的。爹在天上看着,大概又在笑——他笑了大半辈子,连炸皇姑屯那帮人都没能让他闭上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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