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册帐里的灯就亮了一夜。
林陌走进去时,石敢和几个老兵眼睛熬得通红,但神情亢奋。几张临时钉起来的木板上贴满了大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,用炭笔画着连线、圈注。
“节帅。”石敢嗓子哑了,递过来一叠汇总的单子,“查清楚了。”
林陌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
第一页是军田亏空明细:账面八千顷,实际能对上号的只有五千一百顷。差的两千九百顷,分散在四十多处,地名都是“黑山洼”“乱石岗”这类模糊称呼,有些地方根本不存在。
第二页是兵员虚额:两万名额,实发军饷粮草只够一万三千人。七千个空额,每月被吃掉的饷银、粮食、被服,折合成钱,是个天文数字。
第三页最触目惊心——将领私占田产。排名前二十的将领,名下田产总计一千七百顷。张贲独占三百五十顷,赵冲一百二十顷,其余将领几十顷到百余顷不等。这还不包括他们亲属、家将名下的“寄田”。
“这些田,怎么来的?”林陌问。
石敢指着另一张纸:“大部分是‘赏田’。按旧例,将领立功,可赏田五十亩到两顷不等。但这些年,赏田记录混乱,有人一次就‘赏’了二十顷。还有一部分,是军户逃亡后留下的‘无主田’,本该收归军府重新分配,但都被将领私占了。”
林陌看着那些名字。张贲、赵冲、王德、孙胜……这些都是幽州军的中高层,是薛崇(也是他)统军的骨架。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石敢从案下拖出几个木箱,“这是原始册簿,和汇总册对不上。这里,张将军名下的三百五十顷,实际在册的只有八十顷,剩下的都是后来添上去的,笔迹不同。还有赵冲,他的一百二十顷里,有六十顷是去年才‘补录’的,但去年根本没有大规模赏田的记录。”
“经办人是谁?”
“都是同一个人。”石敢翻出一本泛黄的旧册,“州府户曹参军,魏五。田亩登记、赏田发放、军饷核销,都要过他手。这人……是张贲的表亲。”
一切串联起来了。
张贲利用亲信控制关键职位,虚报田亩兵额,贪墨军资,再拉拢将领分赃,形成利益集团。而薛崇,要么是默许,要么是被蒙蔽,或者……根本不在乎。
但现在,林陌在乎。
“魏五人在哪?”
“在州府衙门,平时很少来军营。”
“去‘请’他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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