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厅里的空气是一种经过特殊调配的、试图掩盖却终究徒劳的混合气味。底层是消毒水尖锐的化学感,中层飘着廉价香薰蜡烛甜腻到发闷的虚假花香,最上层,无论如何掩盖,仍能隐约嗅到一丝属于死亡本身的、冰冷的、略带甜腥的铁锈气息。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从隐蔽的出风口嘶嘶地吐出,将室温维持在远低于舒适线的低温,仿佛这样就能延缓某些不可避免的进程。
江浸月站在告别厅侧后方的小准备间门口,背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黑色西装,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系着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领带。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、银色的徽章,上面刻着“礼仪师”三个字。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手指干净,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,皮肤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药剂和反复清洗,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,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静脉纹路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告别厅。正前方悬挂着黑纱和白花,簇拥着一张放大的、经过精心修饰的遗像。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笑容灿烂,眼睛像黑葡萄。下方,透明的棺椁里,躺着一个小小的、穿着白色纱裙的身影,脸颊扑了过量的腮红,嘴唇是诡异的粉红色。孩子母亲压抑的、时断时续的呜咽,像受伤小兽的哀鸣,在哀乐低回的背景音中,显得格外刺心。
江浸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同情,没有悲伤,也没有职业性的肃穆。他只是看着,像一个旁观精密仪器的操作员,确保流程按部就班,没有差错。他的耳朵在自动过滤那些哭声,捕捉着更实际的信息——哀乐的切换是否流畅,花圈摆放是否对称,亲属的情绪是否在可控范围内。他的世界,是由流程、化学品、以及对人体最后尊严的、近乎冷酷的专业维护构成的。在这里,死亡是常态,是工作对象,是需要被妥善“处理”和“送别”的终点。情感是多余的变量,是可能干扰流程稳定性的噪音。他的职责,是让一切看起来“安详”、“得体”,让生者得到某种形式上的慰藉,至于那慰藉是真是假,有多短暂,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。他相信,只有绝对的理性和程序正确,才能在这片悲伤的沼泽上,铺设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、脆弱的浮桥。
仪式接近尾声。家属在工作人员引导下,开始绕棺告别。哭声陡然放大,撕心裂肺。江浸月微微侧身,对旁边的助手低声说了一句:“准备后续。注意母亲的情绪,可能需要搀扶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低沉,没有任何起伏。然后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告别厅最后一排,靠近角落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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