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十七年,深秋的扬州,空气中弥漫着焦煤、桐油、稻米、丝绸、茶叶和江水的复杂气息。这气息不再仅仅是运河码头千百年来固有的漕运与市井味道,更夹杂着一股新的、跃动的、近乎炽热的脉动。这股脉动,沿着四通八达的运河、新修的驰道、密布的驿传,从沿海的广州、泉州、明州,从内地的洪州、益州、洛阳,最终在这座“淮左名都,竹西佳处”汇流、激荡,最终化为一场静默却汹涌的、触及帝国经济根基的深层变革。
“经济大革命”——这个在后世史家笔下定格的词汇,此刻正以无数具体而微的形态,在帝国的肌体上悄然发生。它并非疾风骤雨式的暴力颠覆,而是在商品与货币的洪流冲刷下,在技术与观念的交织碰撞中,旧有秩序逐渐松动,新的因子破土而出,如同地壳下岩浆的奔突,终将重塑地表的面貌。
一、工场之变:从“百工居市”到“工坊聚作”
扬州东郊,运河岔道旁,一座新兴的“天工窑场”正在晨曦中苏醒。这不再是传统意义上三五匠人、一两座土窑的家庭作坊。它占地近百亩,沿河而建,拥有三座高达两丈的“龙窑”,十数座较小的“马蹄窑”,以及专门用于粉碎瓷土、淘洗、陈腐的工棚,绘制、上釉的彩绘坊,储存燃料的煤场,和堆积如山的成品仓库。窑场的主人,正是当年那个在“宝船”项目中崭露头角的工匠杨大椿。凭借朝廷赏赐和与海商冯若芳的合作,他获得了雄厚资本,不再满足于小打小敲。
杨大椿的窑场,实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组织方式。他不再仅仅依赖家族子弟和少数学徒,而是公开招募工匠,明码标价。有从北方邢窑、南方越窑高薪“挖”来的制坯、配釉、烧窑老师傅,负责关键技术;有从附近乡村雇来的壮劳力,从事取土、粉碎、搬运等重活;更有数十名从“慈幼院”、“养济院”招募的半大少年,经过简单培训后,从事绘制简单纹样、晾晒坯体、分拣成品等辅助工作。窑场实行“计时”与“计件”相结合的工酬,并有明确分工:取土、练泥、制坯、彩绘、上釉、装窑、烧火、出窑、分拣、包装…… 各司其职,环环相扣。杨大椿本人则更像一个“总匠师”兼“场主”,负责总体管理、技术把关、配方保密和对外销售。
这已初具手工工场的雏形。其生产规模、分工细化、雇佣劳动、资本集中程度,都远超传统的家庭作坊或官府作坊。其产品也不再是零散供应本地市场,而是根据海商冯若芳的订单,大规模、标准化地生产专供海外(如波斯、大食)的“青花瓷”、“彩绘瓷”,纹样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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