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将至,长安城笼罩在一年最凛冽的寒意中。天尚未亮透,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,大明宫各处殿宇的轮廓还隐在深青色的晨霭里。然而,立政殿的东暖阁早已灯火通明。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冷,却驱不散堆积如山的奏章所散发出的、墨迹与纸张特有的沉重气息。
武则天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,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,神情沉静。案头左右,两座三尺高的错金铜烛台上,儿臂粗的蜡烛静静燃烧,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绘有凤穿牡丹的屏风上,拉得很长。她没有佩戴繁复的凤冠,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更显得专注。她面前摊开着数份摊开的奏疏,左手边是已批阅完毕、用黄绫覆盖的一摞,右手边是待处理的更高一摞,几乎要与她端坐的身形齐平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奏疏上的文字,时而凝神细看,时而提笔蘸墨,在奏疏的空白处或末尾写下批语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是这空旷殿宇里唯一的声响,规律而迅疾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侍立在一旁的,除了几位屏息静气的宫女,还有两位身着绿色官袍的北门学士——著作郎元万顷和左史刘祎之。他们负责将通进司送来的奏章初步分类、摘要,将最紧要的放在最上方,并准备好相关的背景文书、旧例档案,以备皇后随时查询。此刻,他们也垂手而立,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有丝毫打扰。
“宣州、歙州今秋蝗灾,请求减免税赋,开仓放粮……”武则天看着手中一份奏疏,声音平静地念出关键信息,这是宣歙观察使的急报。她略一沉吟,笔尖已动:“准。着户部即核减两州今岁租调之半,令宣歙观察使开常平仓赈济,严查胥吏克扣,安抚灾民,勿使流徙。另,着工部员外郎张文琮为巡察使,赴宣歙,督责补种冬麦、修葺水利事宜,以御来年。”
批完,将奏疏递给元万顷。元万顷接过,迅速扫了一眼批语,心中暗赞。不仅准了减免赈济,还考虑到防止胥吏盘剥、灾民流散,更指派专员督办灾后恢复生产,思虑周全,且直接指定了人选(张文琮以干练著称),效率极高。
下一份,是御史台弹劾汴州刺史李怀远“贪黩无状,纵容亲属强占民田,私增赋敛”的奏章,附有粗略查证的材料。
武则天眉头微蹙,仔细看了弹章和附证,指尖在“强占民田、私增赋敛”几字上轻轻敲了敲。汴州地处漕运要冲,地位紧要。李怀远她有些印象,出身宗室旁支,能力平平,但似乎与某位宰相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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