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E蹲在东京湾的防波堤上,尾巴尖浸在海水里。
潮水正在退去,露出混凝土块上密密麻麻的藤壶。凌晨四点半的海风咸而冷,她灰色眉毛下面那双眼睛望着东京湾对岸的灯火——银座、有乐町、新桥——那片灯火之下,灰蓝色的光正在土壤与混凝土的缝隙间蔓延,像一场缓慢的地下日出。
菌丝搏动的声音隔着六十厘米厚的防波堤传上来。十六秒一次。但小E知道,在银座四丁目那片地下空腔里,搏动的频率已经在她无法感知的地方分裂成无数个分支节奏——每一个刚从菌丝中成形的意识,都有自己微弱的心跳。
成千上万个心跳叠在一起,从地下二层传上来。她数不清楚。
防波堤内侧的排水口忽然动了一下。小E转过头,看见一只灰褐色的老松鼠从管道里探出半个身子。他的毛色很杂,脸上有一道从耳根贯穿到鼻梁的旧疤,缺了半截左耳。他在排水口边缘站了一会儿,看着东京湾的水面,眼睛眯起来,像在适应外面的光。
“第几个了?”小E问。
老松鼠转过头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用手掌接了捧海水洗了把脸。“不知道。我出来的时候,空腔里还有三十七个在聚形。后面还有。”
小E尾巴尖从海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水珠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以前在菲律宾实验室的编号是C-9。”老松鼠说,“不过我给自己起过名字。叫松本。因为我想看看日本的松树。”
小E看着他。他说话很慢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但那层东西正在变薄。他的记忆应该是完整的——菌丝复制的意识副本不会丢失细节。但他说话的方式仍然像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,还没完全上岸。
“松本,”小E说,“你出来之后打算去哪?”
老松鼠——松本——又看了一眼海湾。远处的东京塔在晨雾里露出上半截,灯光正在熄灭。“不知道。先找个地方待着。需要水,需要食物,需要……待着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那些爪子是新的,灰白色菌丝编织成组织再钙化成角质,纹理清晰,指甲尖端还透着一点半透明的光泽。“这身体很奇怪。能动,能摸到东西,能感觉到风。但我知道它不是我的。我的身体三年前就烧掉了。”
小E没有接话。她蹲在那里,尾巴重新放回海水里,感觉到潮水在慢慢涨回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很简单的问题。这些问题她以前不会问,但现在问出来了:“松本,你觉得你还活着吗?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