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两银子哩,连本带利要干多久才能赎清呢?十年?二十年?一文钱没落到自己身上,都拿去给和尚买了供奉、烧了香火,是为了……
墙那头传来尖细而欢快的话语,那是孩子的笑声。
对!
是为了叫和尚给儿女选个好人家。
他竖起耳朵,听着那笑声,悄悄攀上墙头,暗暗往里张望。
墙那头是石匠的内宅。
东家正拿着一块饴糖,逗弄着两个娃娃,年岁跟牛六的儿女也差不多,大些的八九岁,小点的五六岁,都垫着脚在争抢。院角的鸡笼边,两个老人不住笑骂;厢房的屋檐下,妻子一边摆弄着刺绣,一边关注着孩子的打闹。
牛六死死盯着院子里平凡的一切,眼睛眨也不眨。
大孩子拿着了饴糖,没吃进嘴,笑哈哈跑开,小孩子气呼呼追在后面,闹得院子鸡飞狗跳。
“真好啊。”
他喃喃自语。
瞳孔渐渐猩红,眼仁缓缓收缩。
弟弟追逐时,不小心跌倒,哇哇哭喊,哥哥犹豫着走回去,弟弟却一下止住哭,跳起来抢糖,两兄弟一齐滚在地上,旁边的父亲哈哈大笑。
“真好啊。”
他轻声低吼。
尖利的指甲在墙砖上留下深深刻痕。
妻子终于耐不住,把孩子提起来,挨个训斥。两兄弟瘟头瘟脑,眼泪打转,直到父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整包饴糖,终于破涕为笑。
“真好啊。”
牛六的自言自语在满口獠牙磋磨间含混不清。
“为什么我没有呢?”
…………
夕阳敲响晚钟,映照着一地猩红。
当牛六从东家破开的胸腹间抬起头时,嘴里犹自咀嚼着半颗心脏。
环视四周,尽是残肢碎肉,两个小娃娃就跌坐在院里,跌坐在亲人的血泊中,好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,哆嗦着惨白小脸,却动也不能动,哭也不能哭。
牛六摇摇晃晃走去,鬼爪抚摸着孩子的脸颊。
“真是细嫩哩,年岁估摸着——唔——估摸着跟我的孩儿……”
孩儿?
咚~
又一道晚钟短暂敲醒灵台。
不对。
那不是晚钟。
晚钟应该是六十四寺观齐作,可此时的钟声却是独鸣。
他略作思索,恍然明白。
时日已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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