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艺在城北出了名。有人从铁西区专程骑自行车来找他打一口锅,他拿卡尺量了量钢板厚度。
“你这块钢板太薄,炒菜容易糊底,得加厚一个毫米。”
“程师傅,你眼睛比卡尺还准。”
“不是眼睛准,是手感——干了快一辈子铁匠,手一摸就知道钢板厚薄。”
“一辈子是多久?”
“从民国八年进兵工厂算起,快三十年了。经手的枪管没有一根是次品。”
后来有人劝他带个徒弟,把手艺传下去。他想了想。
“我这一套不是谁都愿意学的。以前在兵工厂带过好几个徒弟,有的嫌打铁太苦,有的嫌验货太烦,最后都走了。真正学进去的没几个——闾珣那孩子算一个。六岁拨算盘的时候手劲就大,珠子拨得比我打铁还响。”
暮年的时候,他托一个跑货的老乡带一口铁锅到纽约。老乡是他以前的工友,后来做了边境贸易,往北边跑俄国货,往南边跑关内货,偶尔也跑一趟海路。
程师傅把铁锅用草绳捆了三层,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被,塞进老乡的货担里,附了一张字条。字条是从兵工厂带出来的验收报告格子纸,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他的铅笔字迹有些抖,但一笔一划还是跟当年在验收单上签字时一样端正。
他写道:夫人,北营的化铁炉炸了,但这口锅用的是新化铁炉出的第一炉铁水——跟坦克侧甲是同一种铁。闾珣那孩子六岁拨算盘的时候手劲就大,珠子拨得比我打铁还响。我打了快一辈子铁,没出过一件次品。这句话我不写在心里不踏实。
铁锅是黑铁打的,不重,但压手。锅底敲着他的铁匠印——印子不深,但每一道凿痕都清清楚楚,跟打在坦克侧甲和算盘框子上的印是同一个。铁锅边沿有个小圆孔——他说那是铆钉孔,不用补,留着。
铁锅在路上走了将近一年。老乡先坐火车到天津,又从天津搭货轮到了旧金山,再转火车横穿美国大陆到纽约。到的时候草绳已经磨断了,旧棉被也被海水浸过,但铁锅完好无损,锅底那个铁匠印还是清清楚楚。
老乡站在基金会门口,把锅从货担里抱出来。
“我答应程师傅的事做到了。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这口锅不是送夫人的,是还夫人的。当年兵工厂的炉子是夫人批的款子修的,第一炉铁水出的时候夫人在旁边站着。现在炉子炸了,但铁水还在。”
于凤至收到铁锅时,正在办公室里翻航运周报。她把铁锅放在桌上,锅底朝天,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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