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从外面撞开的时候，申时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。
来人是他的随从张五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靴子上沾满了泥，一脚踩在地上那堆碎瓷片里，嘎嘣响了一声。
“大人，港口出事了。”
申时行眯着眼看他，烛火只剩一点豆大的光，张五的脸在暗处半明半灭。
“说。”
“佛郎机人的船，三条，挂着使旗，今天傍晚进了泉州外港。”
张五喘匀了一口气，压低声音：“领头的说自己是佛郎机国的使者，要求进京面圣。”
碗从申时行手里脱出去，磕在桌沿上，掉在地上滚了两圈，没碎。
酒劲还糊在脑子里，可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，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佛郎机人。
使者。
进京。
申时行撑着桌子站起来，脚下踉跄了一步，扶住椅背稳住了。
他盯着张五：“谁接的信？”
“港口巡检司的人，刚送到总督府，帖子还在外头。”
“拿进来。”
张五转身出去，不到一刻钟把帖子送了进来。
是一封用汉文写的照会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语法也是半通不通的，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佛郎机国使者安东尼奥·德·梅洛，奉佛郎机国王之命，就广州之事与大明朝廷交涉，要求即刻进京。
广州之事。
申时行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盖着一枚红色的蜡封，上面压着一个盾形的纹章。
广州之事——他当然知道。
两广总督高拱，赵宁的人，之前带兵收了濠镜。
这件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，弹劾高拱的折子摞了半尺高。
有人说高拱擅开边衅，有人说高拱滥杀无辜，也有人说干得漂亮，濠镜本就是大明的地方，让佛郎机人赖了几十年，早该收回来了。
赵宁没表态。
内阁的邸报上只有几个字：知道了。
申时行当时在泉州看到那份邸报，心里就觉得不对。
如今佛郎机人找上门来了，是冲着广州去的，可船停在了泉州。
为什么停在泉州？
泉州离广州一千多里，佛郎机人不走广州港，不走福州港，偏偏跑到泉州来。
申时行把帖子搁在桌上，两根手指摁着纸面，低头看了半天。
酒意在退，脑子在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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