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睡在京城某间客栈的硬板床上。
杀了最干净。
这个念头划过脑子的时候,赵宁的手甚至没抖。
但他没说杀。
不是不忍,是不能。
李成梁刚跪过,刚认了错,刚把姿态做到最低。
这个当口把他义子杀了,辽东铁骑的心就散了。
边将服你,是因为你讲规矩。
你今天能杀一个无辜少年,明天就能杀他李成梁的亲儿子。
朝鲜的仗还没开打,后院先着火,这买卖亏到姥姥家。
——所以不杀。
关起来就够了。
国子监是天底下最体面的牢房。
吃得好,穿得好,读圣贤书,学礼义廉耻。
李成梁挑不出毛病,努尔哈赤也翻不出浪花。
一个没有部众、没有根基、被困在京城高墙里的女真少年,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长不出爪牙来。
这辈子都长不出来。
赵宁把凉透的茶泼进桌角的废茶盂里,茶叶末子溅在盂壁上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
赵福还站着,没动。
“辽东屯田的账,你听到了?”
赵福摇头。
他方才一直在门外候着,隔着一道门板,只听到酒杯碰响和零星几个字,细节一概不知。
赵宁也没打算跟他解释细节。
“李成梁报上来的,辽东军屯烂得厉害。女真刚灭,那片地方要移民、要开荒、要屯田,几十万亩地的粮赋从军户手里过一道、从卫所过一道、从布政司再过一道,到了户部还能剩几成?”
他自问自答:“能剩三成就算祖坟冒青烟。”
赵福没接话。
这种事不是他该搭嘴的。
赵宁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压着一摞没批完的公文,最上面那份是户部右侍郎递的折子,讲的是江南棉布税的事,跟辽东八竿子打不着。
他把那摞公文拨到一边,抽出一张空白的札子和一方砚台。
磨墨。
赵福赶紧上前接过墨条,替他研磨。
松烟墨在端砚上来回碾了十几圈,墨色渐浓。
赵宁提笔蘸墨,笔尖在札子上顿了一下。
辽东屯田监管,必须派一个铁打的人过去。
不怕得罪人的,不怕死的,看见银子不眨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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