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手温润有骨,绝非现代机器那种生硬冷硬的质感。这是只有人手、只有木机、只有慢工,才能织出来的活布。
“暗纹……是如何织进去的?”周老师傅声音已带几分沙哑。他半生都在研究老织物暗纹,却始终不得全貌。
顾家老匠人并不藏私,指着综片与经线排布:
“暗纹不靠印,不靠绣,全在提综变格。经线分阴阳,提阳为纹,压阴为地,一梭一变,一纹一格。古谱上的云纹、回纹、瑞草纹,全是一根一根梭子织出来的,不是后期添上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们这织机,是明代原制二综二蹑,织平纹、暗纹最是规整。若是重锦,便用五综、七综,只是工序更繁,耗时更久。但无论繁简,只依古法,不添一械,不加一器。”
周老师傅听得浑身微动,几十年心里悬着的疑团,竟在这一刻,被几句话彻底点透。
他转身又走到整经架旁,看着学员们将丝线一束束扎起,排列如兵阵,忍不住再问:“整经之法,你们守的是哪一套?”
“古法整经,分牵经、绕轴、穿筘三步。”学员一边动手,一边朗声回答,“牵经要直,绕轴要紧,穿筘要齐。每寸一百二十六根,是宫制定数,从明初到明末,从未变过。我们穿筘,一根一孔,不错一位,不漏一根,筘齿多少,经线多少,完全对谱。”
“穿筘错一根呢?”
“布面起裂,纹样走形,整匹作废。”
周老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,眼神里再无半分傲气,只剩满心震撼。
到了午后,林家老婶子开始备料染丝。陶缸洗净,泉水入缸,板蓝根叶片按比例入缸浸泡,木勺匀速搅动,时辰、水温、节气,样样都卡得极准。
周老师傅走过去,看着缸中清浅的绿意,轻声问:“染丝不用矾?”
“古法染丝,分天然固色与矾固两法。明代衣冠用丝,忌矾伤丝,只用草木固色。”林家老婶子舀起一勺缸水,“槐花染黄用柿漆固,茜草染红用石榴皮固,板蓝染蓝用豆面固。不用化工,不添猛料,靠的是草木相生,时间入味。”
“浸染几遍?”
“春七秋九,夏六冬十二。节气不同,遍数不同,今日仲春,正好七遍浸染,七遍阴晾。”
老人彻底沉默了。
从丝到线,从经到纬,从织到染,眼前这一家人,守的不是模糊的“传统”二字,是有步骤、有数据、有口诀、有标准、有禁忌、有依据的完整古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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