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都樊楼,顶层。
顾承鄞扶着栏杆,垂眸望去。
戌时,正是洛都最媚人的时辰。
大街两侧,三千六百盏绢灯次第燃亮,将整条长街煨成流动的琥珀。
灯下是望不到头的车马,香楠木的车厢、錾银花的轮毂、垂着湘妃竹帘的,那是江南的茶商;
嵌螺钿、描金漆、车檐悬鎏金铃铛的,那是东海的船帮。
马是河曲马,蹄铁敲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不是尘土,是细碎的金声。
街两侧的铺子还没上板。
东边绸缎庄,伙计正往架上铺新到的云锦,一匹匹抖开,是晚霞裁成的匹练。
西边脂粉铺,女掌柜亲自站在门口,捧着珐琅盒让贵妇人试香,一两值三十贯。
再远些,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醒木,酒肆中歌姬的琵琶弦被酒气濡湿,音色糯软如糖藕。
樊楼底下更是挪不动步。
戴帷帽的小姐们停在首饰摊前,对着银累丝嵌青金的簪子挪不动脚。
穿半臂的外商正与人讨价还价,一匹进贡的撒马尔罕锦,从八十贯砍到六十二贯,还饶了一串琉璃珠。
卖糖画的老人舀起熔化的麦芽糖,手腕轻转,便是一只展翅的凤,孩子踮脚望着,口水快滴到围涎上。
还有花市,腊月的洛都偏要养出三春的牡丹,暖棚里催的花,一朵朵用宣纸裹着梗,十贯钱能买走半个春天的僭越。
大洛两都一十三郡的一切。
洛都都有。
想象不到的,洛都也有。
如今顾承鄞站在最顶层。
脚下的樊楼,本应是这盛世繁华中最璀璨的明珠。
但在今晚,这颗明珠被人为的抹去了光泽。
其原因,不过是林青砚入住而已。
但顾承鄞对眼前的繁华并没有什么兴趣。
他依然在思索白天的荒谬。
按理说,被林青砚这样的仙子特殊对待,应该是件祖坟冒烟的事。
她清冷自持,不染红尘,若对谁多看半眼,够那人记一辈子。
而林青砚对他,何止多看半眼。
但是昏迷这种手段...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?
顾承鄞直到现在都还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。
只记得眼前一黑,醒来时枕在林青砚膝上。
她垂眸看他,那双一贯清冷的眼,像是初雪后化开的第一汪泉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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