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平静地将另一侧脸颊微微向前送了送。
他声音麻木、温顺、卑微到了骨子里:
“虎哥消气,是我不懂事。您气没出完,尽管动手。
钱我明天一定补齐,只求您别在门口闹,别吓着我娘。
怎么对我都成,别碰我家里人。”
王虎扬在半空的手,猛地僵住。
他混街面多年,见过硬气的、哭求的、逃跑的,从没见过这么高壮的汉子,主动把脸凑上来挨打。这人软得像一摊泥,他反倒没法再下手——真打重了,闹到保公所,他也吃罪不起。
“妈的,软骨头!”
王虎一把夺过那三枚铜板,恶声警告:“明天把缺的两枚送来!少一个铜板,拆你家门板!”
说罢,带着刘三、张四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。
混混一走,程继东才缓缓直起身,抬手轻轻摸着肿起发烫的右脸,疼得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没有怨,没有怒,只有劫后余生的松快。
没事了。
家没乱,娘没吓着。
忍过去,就都好。
街角茶寮,青布软轿之内。
詹婉琴隔着一层薄纱,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,清冷的眉头第一次紧紧蹙起,满心都是困惑、纠结与不解。
她自幼修习道家心法,阅人无数,见过桀骜的、隐忍的、深沉的,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——
身形高大,却甘愿卑微到尘埃;
明明可以喊街坊、可以找保公所,却偏偏选择挨打、忍让、自辱。
“嬷嬷,他到底是怯懦,还是另有隐情?”詹婉琴轻声自语,心神第一次乱了,“他这般能忍,究竟是真弱,还是……藏得太深?”
她看不懂,越看越迷惑。
就在这时,一阵微风穿过老街,老槐树下传来瞎眼卦师极低、极淡、恰好能传入轿中的一句话,缥缈如仙,一语点醒局中人:
“昔日韩信,甘受胯下之辱。
忍人所不能忍,非无能,是心有牵挂,志在方寸之外。”
声音随风而逝,不留半分痕迹。
詹婉琴浑身一震,豁然开朗。
是了!是韩信胯下之辱!
能忍,不是没本事,不是懦弱,是心中有要护的人、有要守的方寸之地,所以才甘愿藏起所有锋芒,受尽屈辱也不反抗。
她望着程继东孤单隐忍的背影,眸中困惑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动容与认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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