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了。陈浩然,三十七岁,海丰市地下赌场最后一局牌桌上,被追债的人开车撞飞,最后的记忆是刺眼的车灯和挡风玻璃炸裂的声响。他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,嘴里有铁锈味,意识一点点沉下去,像掉进一口深井。
然后,黑暗。
再睁眼,就成了这个叫林小宝的八岁孩子。
父母在旁边为三十块钱医药费争执,像在讨论一头待宰的猪值不值得打一针退烧药。
他喉咙动了动,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,粗布磨得掌心发痒。床沿边挂着个破帆布书包,拉链坏了,用根麻绳系着。书包口露出一角红领巾,洗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
红领巾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年份:1975年。
不可能。可一切细节都在指向它——吊扇、搪瓷杯、毛**像、广播里的革命歌曲、父母穿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补丁裤子……还有那句“借债”,不是银行贷款,是向邻居借,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窒息。
他慢慢把手臂收回被子里,藏好。心跳依旧快,但已不再慌乱。赌徒的本能开始接管:观察、分析、评估风险与机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声。
帘子被掀开。
护士走了进来。蓝布鞋,粗布裤脚挽到小腿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拎起输液袋看了看,液体快见底了。金属挂钩碰撞,发出轻响。
“张姐,这药……还能用不?”王秀兰立刻站起来,声音紧绷。
“用完了再说。”护士语气平淡,换下空瓶的动作熟练得像换灯泡。她胸前别着一枚毛**像章,银色的,边缘有些发乌。
她俯身检查点滴流速,一股樟脑味混着汗味扑来。他眼皮微颤,睫毛几乎没动,可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她手指——指甲边缘泛黄,右手食指有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。
“醒了会喊人。”她说完,转身就走,帘子落下时拍了拍门框,像是赶苍蝇。
王秀兰重新坐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茧,像枯枝缠着棉线手套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拇指摩挲他额头,动作迟疑,仿佛怕弄坏什么。
他没动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不能动。他必须伪装。一个刚苏醒的病童不会突然坐起来问“现在是哪一年”。他会虚弱,会迷茫,会依赖母亲。
可她的手,让他想起另一个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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