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在瞬间组织起一套更“合理”的说辞:抓丁应当按名册点名,应当有地方头人见证,应当……他能说很多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那条红绳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晃动的轨迹像一条猩红的舌头。舌头无声地告诉他:你若开口,下一个被点名的就会是你。昂旺把脚尖迅速收了回去,快得像把刚刚探出胸腔的良心猛地按回原位。
这时,门槛里走出一个穿灰色旧氆氇的抄写僧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,粗糙的纸边刮擦着他冻裂的指腹。僧人指节上满是洗不净的墨渍,墨渍里裂开细小的血口;他每翻动一页,裂口就被粗糙的纸纤维再刮一下。疼痛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,咽得异常熟练。
“洛桑坚赞。”差役唤他,“把今日的名单拿来。上头催着,要再清一遍‘浮浪人’。”
洛桑坚赞默默将纸卷放在门槛上,纸张一接触冰冷的石面,边缘立刻受潮卷曲。昂旺的视线在那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上面的字迹格式他再熟悉不过:姓名,所属,命价几何,差役几日,欠账几条。每一栏都像一道刀口,刀口上涂抹着浓黑的墨。
他瞥见“浮浪人”那一栏底下,压着几个蝇头小字:‘暂收外雪,候审’。字写得极小,却极其工稳。工稳得像在宣告:你一旦被收进去,就别再指望能出来。
昂旺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,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:“这名单……是谁定的?”
洛桑坚赞不答,只把目光移向别处。这移开目光的细微动作,比任何回答都更坚硬:别问,问,你就可能进到那一栏里去。
昂旺又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:“你写这些的时候……夜里睡得着吗?”
洛桑坚赞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粗纸擦过石头:“睡不着,也得睡。睡不着,明日手会抖,手一抖,就会写错。写错……比睡不着更要命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插进了锁孔。昂旺听到“写错”两个字,心底那条昏暗的生路,骤然亮起一线微光:他或许不必费力证明自己是尧西,他只要证明——让他死,会导致某些人“写错”,会带来麻烦。
门槛外拥挤的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量分开,一个身影从人缝里缓缓挤出。来人穿着朗孜列空(财政局)官员的袍服,肩上绣纹不算最显赫,却比差役腰间的红绳更具压迫感。他的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,走过来时,泥腥味混合着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气,像一股来自旧军营的颓败气息。每一步踏在石板上,靴跟都发出硬实的脆响,如同在敲击审案的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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