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入京车中的清醒眼
中平元年九月十七,辰时三刻。
洛阳东郊官道被秋阳晒得发白,干裂的土路上,三辆青幔马车在十余骑护卫的簇拥下,缓缓驶向延熹门。车轮碾过浮土,扬起细细的烟尘,落在道旁跪坐的数十个流民身上。
那些从冀州、青州逃难来的男女老少,衣衫褴褛得像挂着的破布,大多面黄肌瘦,伸着枯枝般的手,眼巴巴望着车队。有人怀里抱着饿得连哭都无声的婴孩,有人靠着树干,断腿处用脏布胡乱裹着,渗着脓血。
车队中央那辆油壁车的窗帘,掀起了一角。
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。
崔琰看着窗外景象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今日穿了身月白曲裾深衣,外罩浅青纱罗半臂,头发梳成未嫁女子的垂鬟分肖髻,只簪一支素银步摇。打扮得如同任何一位来洛阳探亲的士族闺秀,唯有那双眼睛——太过清醒,太过冷静,不像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眼神。
“小姐,把帘子放下吧。”身旁的婢女青梧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不忍,“外头……腌臜。”
崔琰没动,反而将帘子又撩高了些。秋阳斜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仔细看着那些流民:一个老妪机械地拍着怀里的孩子,眼神空洞;一个少女脸上抹着灶灰,却遮不住脖颈处露出的淤青;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,肋骨在薄皮下清晰可见。
“青梧,”崔琰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你听,他们在说什么?”
青梧竖起耳朵,只听到一片模糊的呜咽,混杂着“行行好”“给口吃的”之类的破碎词句。
“他们在说,”崔琰替她翻译,语速平缓,“‘给口吃的吧’,‘孩子要饿死了’,‘菩萨保佑’——翻来覆去,就这么几句。”
“怪可怜的……”
“是可怜。”崔琰放下帘子,坐正身子,从袖中取出卷《盐铁论》,“但你要记住,光听哭声,没用。得听出哭声里的门道。”
青梧眨眨眼:“哭声……还有门道?”
“自然有。”崔琰翻开书卷,却不看,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,“你瞧,这些流民大多老弱妇孺,青壮年稀少。说明能逃出来的,要么是一家子互相扶持,要么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:“要么是青壮已被征去当兵,或死在乱军中了。黄巾乱起不过半年,各州郡募兵如渴,这是其一。”
青梧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其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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