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士请示后,搬来十几箱文书:齐国的税簿、军饷记录、盐场产量、官吏考核……都是后胜曾经经手或篡改过的。
后胜翻开第一本税簿。那是昭阳七年的记录,那年齐国大旱,减税三成。可账簿上显示的实收税额,却比往年还多了两成。他在空白处批注:“虚报灾情,实加赋税,差价入私库。”
翻到下一页,是盐场工匠的名册。某年某月,某工匠累死,抚恤金十金——名册上有领取画押,可后胜记得,那笔钱被他挪去买了块玉璧,送给赵王的宠姬。
一页页,一本本。
他写下的批注越来越多,竹简不够用了,守军又搬来金科纸——燕国进献的那种。纸白如雪,他的字迹却越来越黑,越来越重。
写到第七天,后胜开始做噩梦。梦见那些累死的盐工,饿死的匠人,战死在南门的士兵。他们围着他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醒来时,他继续写。
写到第十八天,他写到最后一桩事:魏军围城前三个月,边军请求拨饷换甲。他压下了奏章,用那笔钱去收购魏国商人的债券——他以为魏军不会真打,想趁机捞一笔。
结果魏军来了,边军穿的是十年前破旧的皮甲,箭一穿就透。
后胜写到这里,笔断了。
他看着断笔,忽然嚎啕大哭。哭得像条丧家之犬。
守军换岗时听见哭声,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说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”
后胜哭够了,用断笔继续写,字迹歪歪扭扭:“……至此,齐国必亡。非亡于外敌,亡于吾心之蠹。心蠹生,则国库空;国库空,则军备弛;军备弛,则外敌至。一环扣一环,十年可亡国。”
写完这句,他瘫在案上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一个月后,《亡国论》初稿完成。共三卷:上卷《贪蠹篇》,写受贿卖官;中卷《误国篇》,写贿赂邻国、掏空军备;下卷《亡鉴篇》,分析亡国因果。
无忌在洛阳宫中读到书稿时,已是深夜。
他看得很慢,有时会停下来,在某个细节处批注。看到盐工累死那段,他批:“民力如流水,载舟亦覆舟。”看到贿赂邻国那段,批:“以利交者,利尽则散。”
看完最后一卷,天已微亮。
“如何?”位侯赢问。
“写得真实。”无忌放下书稿,“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。一个丞相,不需要通敌,不需要造反,只需要贪婪和愚蠢,就足以亡一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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