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江面,雾气比岸上更浓。小火轮如同一条笨拙的巨兽,喘息着,在灰白色的雾霭中缓缓前行。船身破开铅灰色的江水,发出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的、单调而沉闷的声响,尾部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和更浓的煤烟,在雾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、渐渐弥散的污痕。
甲板上,拥挤、嘈杂、气味难闻。统舱的乘客大多席地而坐,或倚靠着堆放的货物。男人抽着呛人的旱烟或纸烟,女人们低声絮叨着家长里短,孩童哭闹,鸡鸭在竹笼里不安地扑腾。汗味、体臭、劣质烟草味、鸡鸭粪便味、以及船舱深处飘来的、食物腐败和机油混合的怪味,在潮湿凝滞的空气里发酵,令人作呕。
聂虎选的位置靠近船舷,虽然湿冷,但至少能呼吸到相对新鲜些的、带着水腥味的空气。他将藤条箱和行囊紧紧靠在自己身边,用绳索在船舷的铁环上绕了几道固定。猎刀包裹用油布重新缠紧,塞在行囊最外侧,触手可及。秀秀给的鞋垫包裹,则贴身放在怀里,隔着衣物,传来微温的、柔软的触感。
他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抱怨、聊天,或茫然发呆。只是静静坐着,背脊挺直,目光越过船舷,望向那被雾气笼罩、不断向后滑去的、模糊的江岸轮廓。青川县城的轮廓,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,连同那些熟悉的街巷、屋檐、炊烟,以及一张张或亲切、或漠然、或复杂的面孔。
离开了。
真的离开了。
这个念头,此刻才如此清晰、如此真实地撞击着他的胸膛。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感伤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一丝难以言喻的、面对全然未知的空茫。像是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,明知会激起涟漪,却听不见那“咚”的一声回响,只有无尽的、向下沉坠的寂静。
江风凛冽,带着深秋的寒意,穿透他单薄的蓝布长衫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,手指触及怀中那方柔软的包裹。指尖传来的温度,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,也让他飘忽的心神,稍稍落定。
他开始检视自己的“家当”。不是财物,而是那些无形的、却更重要的东西。
医术。这是他的立身之本,也是孙爷爷留下的、最珍贵的遗产。玉简碎片中的浩瀚知识,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星辰,他这一年不过触及了冰山一角。孙爷爷手把手传授的诊脉、开方、认药、炮制、针灸推拿,以及与“虎踞”心法结合后产生的、奇异的、对“气”与生命力的感知与运用,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。在青川,他救治了老乞丐,缓解了周老先生的沉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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