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蝉鸣,在枢密院后堂的庭院里聒噪不休,却穿不透厚重窗扉与竹帘,只在窗外留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堂内荫凉静谧,李瑾独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舆图,而是一封刚拆阅不久、来自洛阳行宫的密信。信是皇后武则天亲笔所书,内容并非军国急务,而是询问他对“土断括户”、“修订《氏族志》”以及“关中漕运”等几项重大政务的看法,语气是商讨的口吻,但字里行间,显然期待他这位枢密使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。
李瑾将信纸轻轻放下,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窗外浓密的梧桐叶影,随着微风在他沉静的脸上缓缓移动。前线?不,他现在身处长安枢密院,稳坐中枢。但皇后用“从前线传回”这样的说法,或许是一种隐喻,亦或是提醒他虽掌军权,但眼界当不局限于金戈铁马。她是在询问,也是在试探,更是一种姿态——将他视为重要的政务顾问,而不仅仅是军事统帅。
他深知,武则天通过北门学士,已能获取大量信息和政策建议。此刻专门来信询问,意义非凡。这既是对他政治智慧的尊重和倚重,也是一种维系联盟、巩固“三圣共治”微妙平衡的手段。他必须慎重回应,既展现价值,又恪守分际。
沉吟良久,他铺开一张特制的、质地坚厚、印有暗纹的笺纸,提笔蘸墨。他没有用官方奏疏的刻板格式,也未用过于私密的语气,而是以一种介于正式奏对与同僚通信之间的、清晰而恳切的笔调,开始书写。
首先是关于“土断”与“括户”。
“臣瑾谨奏皇后殿下:伏闻殿下欲厘定田亩,清查隐户,此诚富国强兵、固本安民之要务也。然积弊既深,施行不易,古来能竟全功者鲜矣。臣愚见,此事之难,难在‘利’、‘力’、‘信’三字。”
他笔锋稳健,条分缕析:
“‘利’者,豪强之利也。彼等兼并田土,荫庇人丁,逃避赋役,坐享其成。行土断括户,乃夺其利,其必拼死相抗,或明或暗。故不可不先明利害,分化瓦解。可明诏天下,言此举意在均平赋役,安辑流散,非为夺富济贫。对新登录之户,可许以三年或五年内赋税减免,或授予部分垦荒田地之永业权,使其得利,自愿归籍。对主动配合之豪强,可视其献出田亩、人丁多寡,予以旌表、虚衔,或使其子弟入仕、入国子监之优待。对抗拒不从、隐匿尤甚者,则必以严法惩之,籍没其部分田产,以儆效尤。如此,有赏有罚,或可减少阻力。”
“‘力’者,朝廷之力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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