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那场关于往昔、关于时代局限、关于自身无力与扭曲的断续剖白,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,在病房凝滞的空气中,也在每个人沉甸甸的心头,反复回荡。自那天之后,王秀英的清醒时刻似乎多了一些,虽然每次时间依旧不长,意识也时明时暗,但那种纯粹的、孩子般的茫然和恐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、属于“病人”的痛苦感知,以及一种深沉的、仿佛沉淀了所有生命重量的疲惫与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清醒。
她不再只是喊“疼”和“怕”,更多时候,是沉默地看着守在床边的人。目光在韩丽梅、张艳红、以及大部分时间只是缩在角落、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张建国身上缓缓移动。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凌厉、算计或挑剔,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、小心翼翼的端详,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,深深镌刻进自己正在缓慢衰退的记忆里,又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、沉重的审度,审度着她与眼前这几个人,与她血脉相连却又隔阂深重的亲人之间,那被时光和偏见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关系。
韩丽梅依旧是那个高效、冷静的指挥官。她联系好了省城医院的神经内科康复专家,制定了详细的后续促醒和康复计划(尽管医生坦言,以母亲的情况和年龄,完全康复的可能性极低,能恢复到何种程度,很大程度看运气和意志力)。她雇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工,协助张艳红照顾母亲,也强制父亲每天必须按时吃饭、在隔壁空床上休息几个小时。她自己则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,处理无法完全放下的工作,或者用平板电脑查阅医学资料,与各方沟通协调。她的存在,像一根定海神针,稳定着这个因疾病而濒临崩溃的小小世界,但也像一道无声的屏障,将她与病床上那个正在缓慢褪去坚硬外壳的母亲,隔离开来。她与母亲的交流,仅限于必要的事项:“该翻身了”、“医生说要试着用吸管喝水”、“别动,针头会跑”,语气平静,不带波澜,如同最专业的医护人员。
张艳红则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,渐渐熟练起来。喂流食、擦洗、按摩、处理秽物……最初的不适和疏离感,在重复的劳作中慢慢被一种麻木的习惯取代。她不再去刻意回想那些不愉快的过往,也避免去深究母亲那些剖白背后复杂的意蕴。她只是做着该做的事,像一个尽职的、但情感投入有限的看护者。只是偶尔,在母亲用那双不再锐利、反而显得格外浑浊无力的眼睛望着她,或者在她笨拙地试图说点什么,却因为口齿不清而显得格外焦急时,张艳红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陌生的触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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