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筷子,拿起纸巾,轻轻按了按眼角。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点微凉的湿意。她看向对面的父亲。他依旧失魂落魄,目光空洞,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大半,只是机械地、缓慢地咀嚼着嘴里早已冰冷无味的食物。那苍老、佝偻、涕泪交加的模样,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、模糊、带着烟味的背影,重叠又分离。他还是他,那个懦弱、沉默、在家庭中缺席的父亲。但他又不再是那个背影。因为他终于转过了身,用最不堪的方式,直面了他一手参与造就的荒芜。
恨意,在这一刻,如同阳光下的薄雪,悄然消融了大半。不是原谅,不是忘却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它——一种混杂着悲悯、释然,以及一丝淡淡疲惫的理解。她忽然看懂了父亲那大半生的可悲。他活在一个由陈腐观念和自身怯懦编织的牢笼里,从未真正挣脱。他伤害了她们,同时也被这牢笼困住、消耗、变得苍白而无力。他的忏悔,与其说是对她们的救赎,不如说是他对自己苍白一生的、最后的、绝望的审判。他试图用这审判,来换取内心的安宁,哪怕这安宁需要用尊严和体面来交换。
而她,张艳红,在听到这审判,看到这交换之后,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那根名为“父亲亏欠”的刺,拔除了。那块压在心头、名为“为何父亲不爱我”的巨石,被挪开了。虽然留下了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填平的坑洞,但至少,她不再需要背负着那块石头前行,也不再需要被那根刺时不时地刺痛。
她终于可以,用一种更平静、也更疏离的目光,看待眼前这个老人。不再带有童年滤镜的模糊期待,不再带有成长过程中的怨愤不甘,也不再带有成功后的居高临下。只是像一个旁观者,看到一个被时代和自身局限所困的、可怜的老人,在生命的尽头,进行着一场徒劳的、却对他自己至关重要的忏悔仪式。
“爸,” 张艳红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平稳,少了几分尖锐。她看着父亲因她的呼唤而微微抬起、依旧空洞茫然的眼睛,继续说道,语气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,“您说的这些,我和姐,都听明白了。” 她没有说“我们原谅你了”,也没有像姐姐那样冷静地剖析“过去已经过去”。她只是说,听明白了。
“您能说出来,不容易。” 她又补充了一句,这句话里,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叹息的感慨。是的,不容易。对于一个沉默懦弱了一辈子、将“面子”和“男人的权威”(哪怕只是虚弱的)看得比天大的传统男人来说,在女儿面前如此崩溃地承认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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