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淅沥,细如牛毛,却冷得刺骨。
青石广场的霜壳早被洇透,踩上去软而黏,像踏在未愈的旧伤上。
碑林静得能听见雨珠砸在石面的微响——不是“嗒”,是“噗”,一声闷,一声沉,一声接一声,仿佛大地在吞咽什么。
最后一块碑,立在林心最空阔处。
比前三座略矮半尺,碑身却更厚,棱角未磨,粗粝如初生之岩。
碑首无题,只一道新鲜凿痕横贯其上,尚未填墨,露出底下青白石肉,像一道刚结痂、尚渗血丝的刀口。
程砚秋就跪在这道刀口正下方。
他没披袍,没束发,灰白长发垂散于肩背,沾着雨丝与石粉,竟真如新雪覆顶。
左袖空荡,右臂绷带早已被雨水浸透,暗红从布缝里缓缓渗出,在玄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枯叶似的锈迹。
他双手捧着一册书——蓝布封皮,边角磨损起毛,线脚松脱,几近散架。
书脊用麻线密密缠了三道,每一道都勒进纸页,像一道自缚的刑枷。
他膝行三步,停在碑前。
额头触地,脊背弯成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弛的弓。
“百案录毕。”他开口,声如枯枝折断,字字刮着湿冷空气,“此身可死。”
无人应。
风卷着雨丝掠过碑林,拂动他额前湿发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——有烙印,有刀痕,有药渍蚀穿皮肉留下的凹陷。
那不是伤,是年轮;不是痛,是刻度。
云知夏缓步而来,玄缎医袍下摆扫过积水,未溅一星。
她未撑伞,发梢微潮,指尖却干燥温热。
她蹲下,平视他低垂的眉骨,伸手接过那册《错药百案》。
书页微颤,纸张薄脆,翻动时簌簌如蝶翼将死。
她不看序,不看案,径直翻至末页。
空白。
只有一行字,以血写就,未干,暗红近褐,边缘微微发乌——那是人血久置后的颜色,不是新溅,是反复舔舐、凝结、再写,才有的滞重与深沉。
“我曾以道杀人,今以书赎命。”
云知夏指尖悬于字上,未触,只感受那墨痕之下尚未散尽的体温。
她合书,动作轻,却发出“咔”一声脆响,似木匣落锁。
“命不在你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雨声,“而在后来者手中。”
程砚秋闭目,喉结一滚,未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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